{ 談天論地 }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天 嬰

3月天,乍暖還寒的季節裡,西班牙南部的沙灘上依然有遊客在閒情漫步。

我想,他們可能像我一樣是從內陸來的,一到海邊便不想錯過任何一個機會,嗅嗅大海的氣息。

此刻,我、卡特琳和卡米納正坐在西班牙南部的海灘上。遙遠的對岸便是撒哈拉沙漠。

面對著迎面而來的濃濃的海的氣息,卡米納向我們娓娓道出她人生中的一段奇遇。

沒想到這位貌不驚人、不苟言笑,在學習班上總是獨來獨往的卡米納卻有一段極為浪漫的感情史。

那是在二十多年前,她與丈夫跟隨一個西班牙旅行團到了撒哈拉沙漠中的一個小村莊。

在這個貧窮且又長期受歧視的偏僻村莊裡,一個讓卡米納靈魂牽腸掛肚的人出現了。

那就是哈里,一個寡婦的小兒子。作為接待這批遊客的導遊,哈里熱情地擁抱每一位團員。按照當地的禮節,他給每一位遊客送上三到四個吻,可當他來到卡米納面前時,兩人初次見面卻出乎意料的情不自禁地緊緊擁抱在一起,當著眾人和卡米納丈夫的面,他足足吻了她二十下。她與他都知道,眼前的這個人正是他們靈魂裡久久期待的那另一半。

旅行結束後,她回到了大洋的這一邊,兩個靈魂開始了隔洋相望,苦苦思戀。這段突來的戀情,將她與丈夫本來就處於搖搖欲墜的婚姻關係,徹底地予以摧毀了。終於有一天,在她的期待中,他出現在大洋的這一邊。無需語言,無需解釋,他們就像是一對久別的戀人又重逢了。

可無奈,一邊是西班牙,有他的戀人;一邊是撒哈拉,有辛辛苦苦養育他成人的母親,還有十二個兄弟姐妹。他每年來回奔波於大洋的兩岸。每一次分別,她總會升起一股強烈的願望:不,不能讓他走,我要阻止他,不能讓他離開我。即便是短暫的離別,也會讓她的心莫名的疼痛,似乎她的魂也跟著他走了。

他就這樣來來回回跑了五年。終於,有一天他說:我留下了。她喜出望外,他倆開始了幸福的生活。十五年了,他們之間並沒有因為文化習俗、宗教、膚色的不同而帶來隔閡。他們總是很能理解對方,給予對方寬容,彼此都很珍惜在一起的每一段時光。

可最近幾年來,他卻漸漸地從偶然回家探望親人,到現在越來越頻繁地回到撒哈拉。一天,他沒有事先告訴她,就將在西班牙一份很好的工作辭掉了,決意要回到原來的家。

這突來的變故,似乎要將她擊暈在地。她愛他,只希望為他付出,渴求保護他,可他為什麼要離開呢?她無法想像沒有他的日子,她會怎麼過。

他也依然愛她,可他總是說,洋的那邊有他的親人,有年邁的母親和姐妹們。

她不解,在她和他之間究竟存在著一段什麼樣的緣分?

在天功的「前世回溯」中,她天眼裡看到了這麼一段歷史:她曾是撒哈拉沙漠中的一個女子,可由於家中衣食無著,她的母親被迫將她賣身為奴。在女子被出售時,她懷抱中的嬰兒被她的母親留下了!

母子被迫分離。當年被女子母親留下的嬰兒就是今生的哈里,而哈里的母親在前世時,是卡米納的母親,即哈里的外婆。而且,今生哈里的住家附近就有一條街,街名就是 「奴隸街」。幾十年前,這裡依然還存在買賣奴隸的現象。

卡米納很困惑,她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面對哈里回家一事。

我便告訴她,從前世輪迴中看出來,哈里今生的母親至少已有兩世養育他的恩情。 現在,他母親年邁體弱,哈里回去照顧她,屬人之常情。而卡米納與她的緣分在前世時是母子,雖被迫分離,可靈魂深處對對方的牽掛、愛戀和思念並沒有因時間的流逝而消失。今生母子再度相見時,都認出了對方。因而難捨難分,也屬常情。但從緣分的深淺來看,今生的母子情重於情侶情,因此,卡米納應順其自然,讓哈里自己來決定去向。

我與卡米納談完話後不久,在一次功態中,她再度看到自己前世的圖像:卡米納的雙腳被拴著鐵鏈,一步一回頭地望著兒子。當時,母子被強制分開的撕心裂肺般的劇痛將她從功態中拉回到現實裡來,她發出了這一輩子從未有過的嚎叫和痛哭。

從此以後,她的心就漸漸安寧下來。當哈里要回去時,她便安安靜靜地為他整理行裝,帶著微笑送他上機。而當他回到西班牙時,她帶著喜悅迎接他的到來。

世界萬物因緣而生,因緣而滅。

不已物喜,不以己悲,才會有海闊天空。

(2007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