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次葬禮,三種人生
天 嬰
(發佈時間:2008年5月4日)
每年總能從死神手裡搶奪回幾條生命,可也要無奈送走幾個生命。
在德國的七年裡,我參加了三次葬禮。
三次葬禮,看到的三種不同的人生。
麗塔的葬禮是在離我家不遠的那個墳地裡舉行的。在德國,參加葬禮通常要穿黑色的衣服,可麗塔的丈夫托人告訴我們,我和天萍不需要遵照德國的習俗,可以按照中國人的穿著參加葬禮。這也應了我的心願。葬禮,本來就是一件讓人心酸的事件,再襲一身黑服,便更覺沉重。於是,我們倆便穿了一身白色的衣服去了。
這是一個新時代的「擊盆而歌」。以前只是在書本上看到莊子在其太太離去後「擊盆而歌」的故事。這是2000年前的哲人在看破生死後的超越凡俗的行為,同樣的故事在現代化的西方發生了。
這是一個令人感動得終生難忘的場面。參加葬禮的來賓有200多位。麗塔生前的男同事帶著哽咽,回顧了她那短暫而又不平凡的一生。麗塔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德國婦女,可她走完了不平凡的人生道路。她把自己最青春美好的歲月獻給了非洲婦女的掃盲事業。直至幾年前,由於孩子長大,需要接受教育,他們夫妻倆才回到故鄉柏林。
沒想到,才沒過幾年安頓日子,她就被診斷出患了血癌。
那是1999年的秋天,我正在德國開天功基礎功的學習班,麗塔是我在德國傳授天功的第一批學員中的一位。我授完課後,由於簽證問題,需要重新回到中國。在我回國之前,她還特意邀請我們和學員們一起到她家,她為我們製作了南瓜湯,後來我們還一起到森林裡練了功。
在我再度回到德國之的前幾天,她安然地在睡夢中離開了人世。
如此善良的人卻英年早逝。誰不心痛啊!啜泣聲此起彼伏。這時,我看到了她高大的靈魂,正在空中對著我們微笑,這使我感到了無比的欣慰!
接下來,是一個令人難忘的鏡頭:麗塔的一對兒女與同樣在非洲長大的志願者們的後代,在墳地裡載歌載舞。這裡沒有眼淚,沒有哭泣,只有強勁的動作和鏗鏘的擊鼓聲。他們選擇了一種獨特的方式來送走了麗塔的靈魂,希望她有一個歡快、健康的來世!
我們不禁深深地感動了。
瑪麗的葬禮與麗塔就完全不一樣了。
瑪麗的葬禮上,先是烏雲密佈,然後雲開見日。如同瑪麗的人生一樣,在經歷了不同尋常的一生後,她,終於獲得了解脫。
我和天萍作為她家的特邀客人參加了這個葬禮。
在此之前,瑪麗的兒子馬克再三請求我們,請務必一定參加他母親的葬禮。
瑪麗的一生,可謂生不逢時。童年和青年時期,正遇上了兩次世界大戰,隨後是德國艱難的戰後重建時期。
在一系列的磨難後,生活剛剛穩定下來,可瑪麗的丈夫卻在三十年前突然棄家而去,毫無影蹤。兩、三年前,馬克才與他父親取得聯繫。可在瑪麗病危時,前夫也沒有回來與她做最後的告別。
瑪麗的大兒子由於十多年前,持槍擊傷了他妻子的外遇情人而被判入獄。今天他獲得了監獄的特許而來參加母親的葬禮。這一天,從監獄裡出來的大兒子,與坐在輪椅上的情敵、他前妻的現任丈夫握了手,還與推輪椅的中年女子、他的前妻握了手。
二兒子馬克的四個孩子也來了。可孩子們的母親並沒有來,因為她已經與馬克的朋友建立了新的家庭。
這個特殊的家庭,在這個特殊的時空點上,又相聚在一起。這個特殊的人群由於有了我和天萍兩個帶著亞洲面孔,又有特殊身份的人,使這個場面顯得不同尋常。此刻,我才明白,為什麼馬克一再請求我們務必要來。
瑪麗是在80多高齡時走的,雖然已經高齡,但這條通向陰界的路卻走得極為艱難。一個多月以來,她一直徘徊在陰陽兩界。肉體已經衰竭不堪,不是心力衰竭,就是呼吸困難,要不就是內出血。內臟一個接一個在罷工,可靈魂卻掙扎著不願離去。
難道是對生的眷戀,還是有所放心不下?
不,都不是。每一次從死亡線上回來,馬克發現母親的臉卻顯得越來越恐懼和緊張,這種無言的恐懼使她的臉變得越來越扭曲,最後連她的兒子都幾乎認不出這是自己的母親。
馬克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什麼事情使他母親如此恐慌和不安?
不得已,馬克給我們來電話,怎麼才能幫助他母親安詳地離開?
於是,我們便帶著探求和幫助的心態來查看,她究竟為什麼不願走?是什麼事件使她如此恐慌?
我天眼裡看到的是這麼一副圖像:處於陰陽兩界的瑪麗,已經看到她將要去的地方。那是非洲草原上一個弱肉強食的動物世界,一個互相殘殺的動物界……
馬克說:是的,今生所經歷的那麼多磨難,使她人性中美好的本性失落了。如今,一個被扭曲的靈魂將要面對的一個陌生的世界,而且是一個殘忍的世界。自然,她不願去那個世界,雖然肉體已經無力再去承受這番痛苦,這個殘破的肉體也無法撐起這顆破碎的靈魂,可她還依然強撐著眼睛,不願閉上。
這個世界可怕,可那個世界更恐怖!
如何幫助他母親安詳地離開,首先要先幫助她懺悔、了卻今生的因因果果,給受傷的靈魂復原。在我們與馬克一番討論,馬克願意以自己的行善積德來為母親排憂。在天功運用大宇宙的特殊的能量對瑪麗的生命信息進行調整後,瑪麗的靈魂總算安頓下來了。正如我們預測的那樣,三天後的凌晨3時多,瑪麗帶著滿意的微笑告別了這個世界。
海妮,是最年輕的一位,走時才四十出頭。可她,也是我見過的最堅強的人。
這一天,當我來到僻遠的東德墓地與她做最後告別時,她正躺在一個開著的棺木裡,一身潔白的布衫,安詳的臉,雙手交叉放在身前,身體上放置了一個她喜愛的駱駝玩具。
喇叭裡播放的是她喜歡的大海的音樂。她是德、荷後裔,葬禮是根據荷蘭的習俗舉辦的。葬禮後,遺體將被火化,然後由她的哥哥將骨灰散放到大西洋裡。
望著這張終於安詳下來的臉,我與她交往中的一個個場景如同電影一樣在我眼前浮現:三年前,她第一次來到天功學院時,正是她剛剛動完四次手術後不久。她帶著一臉的玩世不恭的神態對我述說了那連續四次讓人心驚膽破的手術,其中兩次屬醫療事故。她沒有埋怨醫生,只是不停地說自己倒霉。可她在學習班後不久,就不見了蹤影。我覺得很奇怪,像她這樣的癌症病人應該努力練功才對,可為什麼她不來練功呢?
一年多以後,她終於又在天功學院露面了。原來她去了巴西。一方面,她在那裡拍了電影或是紀錄片什麼的;另一方面想尋找巴西的神醫治療(Geist Heilung)。可沒有想到,下了飛機,卻因為一場誤會被關進了監獄,整整呆了十天。對於一個健康的人來說,在異國他鄉進監獄,這種感覺是可想而知,何況像她這樣還身患癌症。
我問她,有沒有練功?功,當然是無法練了。當她帶著一身的倦意和癌症擴散回到德國時,醫生一次次發出了警報,可她就當耳邊風一樣,似乎死亡與她無緣,依然每天嬉笑著,帶著玩世不恭的心態數落著他人的不是。
後來,疼痛越來越緊密地纏繞著她,使她不得不開始使用嗎啡。即便這樣,我也從來沒有看見過她掉過淚。
第一次看見她哭,我誤以為是她的疼痛引發的,一問才知道,幾天前她的同性戀夥伴離開了她。她說:我最需要她的時候,她卻離開了我。我已經累了,我不想再與疾病抗爭下去了。
愛的失落,使她失去了生活下去的勇氣和力量。
如果病人自我放棄生存的機會,那麼任何幫助都是徒勞的。我一再鼓勵她,說:海妮,請不要放棄!你是我見過的最堅強的人,上帝派你來我這裡,就是讓我們學習你的堅強,無論如何不要放棄!
同時,我又感到有些奇怪,為什麼她的愛人會在這樣一個關鍵時刻離開她?家人的愛對於病人來說非常重要。
海妮的醫生莫尼卡是通過海妮的介紹來學天功的,後來我發現連莫尼卡與海妮也不說話了。我便問莫尼卡究竟是怎麼回事?原來,海妮說話較刻薄,常傷人,周圍的人無法忍受她的怪脾氣,才一個個離開她。
海妮對我很信任,曾經跟我談起過她那不幸的童年,童年的痛苦經歷對她後來的人生有很大的影響。作為她的老師,我無法再對這些是是非非下斷論,只能告訴她寬恕的重要,讓過去的都過去。到了最後,我們已經知道無法幫助她的肉體恢復健康,但要幫助她靈魂安詳的離開。我想,無論如何要與她做一次開誠佈公的談話。
2006年底,醫生要她準備後事了。她希望在人生的最後時刻回到出生地與家人一起渡過。
在她回荷蘭前,我帶著幾位天功修煉者上門看望了她。我與她做了一次長談,我直言不諱地談了我對她的一些看法,對於我的這番真誠的話語,她聽進去了,坦承自己脾氣不好,傷人太多,表示自己要主動給不與她來往的朋友去電話以示和好。臨走時,我看見她眼裡閃爍著淚花,我便回身緊緊擁抱了她,對她說:海妮,我們大家都愛你。
她回到了在荷蘭的家,沒想到一周後又給我們打了電話,原來她已經從荷蘭回到了柏林。
死神,又進一步向她逼近。一天,我調理完病人後在洗手,剛巧她進來了,她看著我,眼睛紅紅地問道:「高師,我們還能再見面嗎?」我毫不猶豫地答道:「當然」。
就在洗手間狹窄的走道裡,她第一次直面自己的死亡,與我商量她的葬處。直到2007年的3月,我要出一次長差到西班牙,我預感回到柏林後可能見不上她了。果然,到家後的次日,我去了她診治的醫院,病房裡已經換了其他的病人了。主治醫生帶著一臉的抱歉對我們說:她在24小時前離開了人間。她是一個少有的堅強者,按常理她早就該走了,可她求生的願望很強,所以才一直拖到現在。
海妮終於走了,帶著對人生的眷戀和未圓的心願。
望著她那張臉,我從心裡祝福她:海妮,希望你來世有一個健康的身體,學會接受別人的愛,也學會去愛別人。
「地上的道路有千萬條,通天的路只有一條。」
親愛的讀者,希望這些來自遠方的、他人的故事能給您一些啟示。
(寫於2007年8月,修改於2008年4月) |